*《給親愛的孩子》A Letter to Future Children

2015 │ 台灣TW │ 彩色Colour │ 紀錄片Documentary │ 96mins

導演:黃淑梅

《給親愛的孩子》是紀錄片導演黃淑梅,寄給未來孩子的一封影像家書。黃淑梅出身吳乙峰領軍的全景團隊,在921地震之後,投入災區重建記錄工作長達4年半,相繼完成3集將近6小時的《在中寮相遇》(2006年)及《寶島曼波》(2007年)兩部作品。2009年,她帶著攝影機進入莫拉克土石流災區,但這一次並不是要記錄災難,而是試圖還原台灣近一世紀數百萬綠色生靈被殺戮的歷史。

黃淑梅讓自己的作者位置從一開始就暴露出來,以一封寫給「非特定、想像中」的孩子們的信揭開序幕,語氣乍聽溫暖懇切,卻又掩藏不住對於未來生態的憂心忡忡。黃淑梅自述,影響自己創作人生甚鉅的921大地震當時,她曾經做過一場噩夢,沒想到裡頭的景象竟在10年後的八八風災中化為了真實。

《給親愛的孩子》的開場,黃淑梅剪輯了日治時期的政宣新聞影片《南進台灣》(1941年)諸多片段,先是告知觀眾大和民族身為殖民者對台灣進行經濟掠奪的理所當然,然而隨著二戰結束,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因為缺乏系統規劃的濫墾和無節制開發,以至於半個世紀之後陸續浮現的自然反撲,相較於半世紀以前日本人對於天然資源在永續利用上的長遠規劃,黃淑梅在此點出了一種荒謬,那不只是生態的荒謬,也是政治的荒謬、國族的荒謬、歷史的荒謬,甚至認同的荒謬。

黃淑梅還原台灣近一世紀以來數百萬綠色生靈慘遭殺戮的斑斑血淚,多方走訪災後重生的人與樹與山與地,她不只是要探討台灣的水土保持問題或是生態發展困境,她告訴我們生態議題其實從來不僅止於水土保持或是環境污染,更是攸關信仰,攸關本土文化,攸關自我認同。

霧台鄉神山部落不砍樹的祖訓,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對他們來說,萬物生長自有其道理,而這些道理與佛家因果循環在精神上多少是相通的,亦即,不要將天災視為對於生命的威脅,而是應該謙卑地從自然的角度去思考,人類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才導致環境生態以連串「舉止」做為回應。而這恰好呼應了研究生態的前輩陳玉峰在片中受訪時一再強調的「直到有一天,台灣人不再把地震或颱風當做災難的時候,才有真正的台灣文化。」這個說法。

陳玉峰認為台灣人的生態文化就是本土文化。本土文化其實不應該是對抗災難,而是要學習跟災難共生、成長。災難本身,也是台灣本土文化的特質之一,甚至變成一種美德,陳玉峰認為,我們唯有達到那樣一個時刻,才是產生真正本土文化的時刻。這不是陳玉峰第一次發表這樣的見解,他的目光炯炯,言語熱切,黃淑梅選擇了德弗札克(Antonin Dvorak)的《新世界交響曲:第二樂章》(New World Symphony 2nd Movement)做為他受訪時的背景音樂,這段旋律的合唱版正是眾所周知的美國黑人靈歌〈念故鄉〉(Going’ home),黃淑梅以樂傳情暗示觀眾,由家而國,故鄉從來不只是居住在這片土地上人類的故鄉,而是所有生靈萬物的物質的精神的歸處所在。

黃淑梅以影像為信,將這封載述台灣百年山林開拓史的家書,投寄給未來的世代。事實上,誰也沒有辦法預測幾十年後的台灣,環境生態會是變好或是變壞,《給親愛的孩子》最終回歸你我所處的當下,這是黃淑梅寫給2015年台灣的家書。黃淑梅從過往的紀錄者、介入者、成為了鼓吹者,提出一個超越性的觀點,由水土保持切入,思辨本土文化和台灣主體性。她一針見血將台灣過往在政治上、經濟上、環境生態上、文化上的諸多問題和自我認同串連起來,她並不滿足於挖掘問題、揭露原因,她還懷抱著一股使命感,希望喚醒、改變一些什麼。這簡直是一種生命哲學了——這是一部紀錄片所能做到,非常難得的事情。

 

Ryan鄭秉泓 / 影評人、高雄電影節短片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