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伊人》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

1964│法國FR│彩色Color│劇情片Fiction│91min 

導演:賈克‧德米

雨傘店的女孩與修車廠的男孩陷入熱戀,兩人的愛情卻隨著男孩入伍參軍斷了線。遠方戰場音訊全無,癡等無望的女孩,只好帶著腹中的孩子,嫁給適時伸出援手的深情珠寶商人,稍後男孩負傷退伍,終得重返舊地,這才驚覺人事已非……。

因為歌舞片《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在全球各地熱賣,影迷對於賈克‧德米(Jacques Demy)這位與世長辭已超過四分之一世紀的法國導演突然又充滿興趣。賈克‧德米有個鼎鼎大名的老婆艾格妮‧娃達(Agnès Varda),被稱為是法國電影新浪潮的老祖母,兩人雖然同為導演,但創作風格卻是截然不同,娃達對於所關注的主題與角色向來理性且保持距離,反倒德米又拍愛情音樂片又拍童話電影,表面上看似繽紛鬧熱,內在自有一股迷人的傷感,贏得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大獎的《秋水伊人》即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當時德米才33歲。

賈克‧德米精心打造充滿浪漫氛圍的粉色系視覺風格,協同鋼琴家米榭‧李葛蘭(Michel Legrand)以無話不歌(所有對白都是脫口而唱) 的方式寫下歌舞電影全新一頁,大編制管弦樂伴奏優遊在爵士、古典、香頌間神妙至極,為男女主角分離、重逢的今昔兩場重頭戲所創作的淒美動人主題曲(I’ll Wait For You)更是琅琅上口。開場德米以垂直俯角漫看雨中行走的芸芸眾生,眾色雨傘繽紛奪目,片尾加油站雪夜重逢淒豔斷腸,飾演女主角的法國影星凱薩琳‧丹妮芙(Catherine Deneuve)因此片一躍成為世界巨星,片中造型總是跟房間、壁紙、窗簾等相互呼應,多重層次深淺不一,真正落實了萬紫千紅四個字。

《秋水伊人》原名「瑟堡的雨傘」,此片為賈克‧德米第三部作品,也是他首部長片《蘿拉》(Lola)的延伸與變奏。兩部電影其實都環繞著愛情是否能夠取代此一主題,藉由法國男演員馬克米楔(Marc Michel)扮演的侯朗一角而貫穿起來。侯朗在《秋水伊人》以富商樣貌視人,不僅對遭逢經濟困難的雨傘店母女伸出援手,還不計女兒懷了別人孩子而慨然娶之為妻。在餐桌上,他緩緩對未來的丈母娘唱出曾經愛過一個女孩叫蘿拉的往事,此時畫面上出現了彩色的波默海耶廊街(Le passage Pommeraye)空景,那是南特最知名的景點,也意味著侯朗的鄉愁(德米同時偷渡了自己的鄉愁,南特之於他有非常深厚的私人意義)。

侯朗年輕的時候,在南特游手好閒,意外與青梅竹馬瑟西兒重逢,然而瑟西兒已是單親媽媽,化名蘿拉在酒吧跳舞維生,等待著情郎回歸。蘿拉對侯朗並無舊情,侯朗同時間認識了另一位瑟西兒,只有14歲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女孩。蘿拉後來跟一個愛她且願意接納她兒子的美國水手走了,14歲的瑟西兒則前往瑟堡闖蕩天下,侯朗也準備要離開這個傷心地。

幾年以後,無業青年侯朗成為了留著小鬍子的富商侯朗,儘管外表變成熟了,稚嫩的嗓音卻顯現他的純真。他來到瑟堡又遇見了一對母女,母親對他感興趣,女兒珍妮薇癡癡等著尚未歸來的愛人。彷彿要彌補先前在南特所經歷的遺憾,侯朗以不求回報的寬容大肚,感動了大腹便便的珍妮薇,總算抱得美人歸。至於珍妮薇的前男友,那個從軍遠赴戰場卻因傷與情人失聯的傻小子基,回到瑟堡後發現愛人另嫁,幾經自暴自棄,最終在非常照顧他的阿姨過世之後決意振作起來,娶了早已對他有意且看顧阿姨許久的善良女孩瑪德琳。

從黑白到彩色,從舞到歌,從南特到瑟堡,從《蘿拉》到《秋水伊人》,從曾經叫瑟西兒的蘿拉到日後才會現身的珍妮薇,幾個女孩竟是彼此的過去和未來。如果蘿拉的愛情是童話,那麼珍妮薇的愛情便是現實。當然那是前電腦、前手機、前網路年代的愛情故事,在那樣一個通訊不容易的前提之下,時間往往成就了神話,然而更多時候愛情會被現實、被時間、被生活所擊垮。

愛情原來很短促,短促到好幾年後的聖誕雪夜,珍妮薇來到基開設的加油站加油,進到店內想要多話幾句家常,基深怕妻小馬上就要回來,催促著對方儘速離去。《秋水伊人》乍看是走瓊瑤路線的歌唱言情片,男女主角遭逢人生打擊隨即各自更換對象婚嫁,相形之下,兩人各自的結婚對象,原來才是貨真價實的癡情種。愛情究竟是否能被取代?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可以,男女配角(侯朗與瑪德琳,也就是基與珍妮薇各自的婚配對象)的癡情,對照出男女主角的務實卻也無奈。賈克‧德米一方面解構了(男女主角必須結合)神話,一方面卻又成全了另一種(配角的愛情)神話。

 

Ryan鄭秉泓 / 影評人、高雄電影節短片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