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柳哥遊台灣》上下集—觀光的異義

撰文:楊偉誠(國家電影中心研究發展組)

當你的至親友人被告知來日不多,你將如何向他告別?來一場旅行好嗎?

  《王哥柳哥遊台灣》裡高胖的王哥與矮瘦的柳哥,是對一起過著刻苦生活的難兄難弟,有一日途經算命攤,王哥被告知即將發大財,柳哥則被告知只剩44天日子可活,於是王哥為了安慰柳哥,開始了他們的環台旅行,從北到南遍覽名勝。電影敘事的先安排王哥與柳哥在名勝景點遊覽,而後再穿插兩位主角在旅途間發生的冒險趣事,每到一個縣市就有一個故事情結展開,整部電影由這樣單元劇的形式串接起來,而每個故事亦可視為各自獨立的片段來看,如同章回小說的手法,一回接一回,各自獨立卻又相互呼應,是這部電影相當鮮明的特色。而王哥柳哥的帶有逗趣感的搭配,除了成為臺灣影史的經典組合,甚至進而拍攝了不少續集,同時亦帶起了後續台語片拍攝旅遊搭配冒險趣事之類型電影的風潮,如《大嬸婆遊台北》、《康丁遊台北》、《阿三哥遊台北》等電影。

 

  我們先從場景談起,此部電影上映時為1950年代,「遊臺灣」必然少不了的遊覽各地名勝外,同時也紀錄不少當時臺灣的樣貌,時移事往,片中景點的樣態、周遭環境與現今兩相對照來看,可見這些景點的變遷其實是與國家發展的進程息息相關。像是片頭的畫面帶到總統府,樣貌與今日相較無異,但在細看其週遭卻並無出現現在我們舉頭即可望見的高樓大廈,接著畫面帶到當時台北市內那具有空曠感的景致、高低一致的建築物,回頭再看今日台北市內幾條重要道路,可清楚體會到臺灣在戰後因整體環境的變化,如政體、經濟、文化發展等變化,顯現在可見的景致變化上。頗具玩味的是,片中兩位主角所遊覽的觀光景點,縱使經過長遠的歲月,依舊還是現今國內觀光的重要景點,像是想到北投就會浮現洗溫泉的畫面;去新店會遊碧潭;到高雄則是去愛河、澄清湖,當然電影裡也可看到當時的高雄火車站(該建築現今移至高雄車站隔壁處)、高雄市政府(現今為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到臺南也少不了遊覽安平古堡、赤崁樓、孔廟等具有歷史意義的古蹟景點,甚至影片提供了我們相當重要的畫面,現今安平古堡具代表性的白色瞭望台,以前其實是紅色磚樓的樣貌。有學者指出,此部電影也呼應了當時政府所欲推動的觀光產業與政策[1],也就是說,王哥柳哥的旅遊路線,其實不只是他們的旅遊路線,也是政府所推行的觀光路線,除了向觀眾傳達各地那被形塑的印象外,同時也反應出觀光旅遊產業做為現代化程度的指標,成了政府政策相當重要的一環。

 

  另外一方面,必須要討論的是,影片中所出現的兩次原住民登場的段落。第一次是在夜裡的屏東山地門,手執長矛的男性將王哥柳哥帶到被營造出具有原住民印象且充滿草堆的空間,柳哥面對妖豔並且不斷展現自己身體,企圖引誘他的女性;於此同時王哥則是歡快的被一群女子環繞,並大快朵頤享受著一場盛宴。這個段落以近乎「異國情調」的方式讓原住民登場,塑造出淫亂又野蠻的原住民女性形象。第二次出現原住民的場景,則是兩位主角抵達日月潭,並到了一處看似有別於前次(在山地門的經驗)且整齊完善的原住民村落,頭目帶著兩位公主前來迎接,進行自我介紹,接著展現原住民的「好客熱情」,讓兩位主角觀賞原住民女性的傳統舞蹈,最後並讓兩位主角參與他們的舞蹈。在這個段落裡,則是讓片中的原住民以「被觀賞」樣態「展示」他們的生活環境與待客之道。上述這兩個段落皆有一個共通點─對原住民「刻板印象」的運用與誤用,從凸顯「野蠻」到「被觀賞」,不管是導演有意或無意,但影片裡的確顯現出對原住民加以「異化」並成為詼諧笑料來源的故事處理手法,是建立在對原住民的陌生以及不去理解的狀態上,也成了這電影難以迴避的「硬傷」。

 

  此部電影的導演作為一個在二次戰後從中國移民至臺灣的影視創作者,或許欲藉由這部電影顯現臺灣這塊寶島的美好,達到族群融合之感,同時也替觀眾帶來歡笑。但其實從影片的蛛絲馬跡裡,卻也看出臺灣其實如同影片中的原住民一樣,是處在被凝視的狀態底下,像是影片雖有拍攝兩位主角流連在觀光景點的片段,但在某些段落裡後續的故事情節發展卻與兩位主角所停駐的縣市沒有太多的關連,如台南段落裡,兩位主角暫歇於荒廢老宅,但其他縣市亦有老宅;亦或者是,不是只有屏東與日月潭有原住民部落,部分縣市亦有原住民部落。因此較為遺憾的是,故事的情節推展無法與兩位主角所在之縣市產生太大的互動,所有的景點成了背景(背板),可替換卻空有意義。雖說《王哥柳哥遊台灣》在當時相當的賣座(甚至上映期長達兩年),也留下不少的影像紀錄,但如何以更深刻的方式去理解與認識臺灣,並避免流於刻板印象的循環輪迴,會是此部電影帶給我們的反思。

 

 

作者:楊偉誠

台南人,現任職於國家電影中心研究發展組,國立師範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專研台灣文學,尤以散文、小說為主,熱愛台語片,期待透過不同的文化素材與媒介,以文字論述,探查台灣多元的樣貌,看見殊異性的台灣,讓台語片的往日榮光能展現於字裡行間。

 

引用資料

[1] 洪國鈞。〈類型與國族的糾葛:台語電影二十年〉,《百變千幻不思議:台語片的混血與轉化》。台北:聯經,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