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TIDF 鐵道撿風景 Railway Sleepers

薩波.齊嘉索潘Sompot CHIDGASORNPONGSE|泰國Thailand|2016|DCP|Colour|102 min

一條由北向南的鐵路,搭載著來來往往的旅客。陌生的人們在火車上偶遇、休憩、飲食、唱歌,或坐或臥的過客們,交會出迷人的泰國常民風景,而窗外日夜地貌的變異,彷如時間被凝結在不斷轉換場景的夢境中。這段由攝影機與火車交互轉運的旅程,從當下駛往百年之前,那段火車仍作為現代性象徵的時代。

第一部分:導讀與分析

《鐵道撿風景》(Railway Sleepers)是泰國導演薩波・齊嘉索潘(Sompot Chidgasornpongse)費時八年的影像作品,含括了 2008 年到 2016 年,從南到北,泰國境內仍在運作的鐵路即景。他的鏡頭遊走於一節節車廂與車廂之間,在地區與地區、不同年代中移動,導演薩波恣意在其間拼接,那些畫面、聲音在現實中的時序,對他來說並非至關緊要的事情,他透過《鐵道撿風景》所編織出的,乃是一幅屬於泰國現代進程底下的眾生相、浮世繪。薩波有雙敏銳而細緻的雙眼,對於發生在其周遭的微小事物,他時常能第一時間接收到,並仔細地收納入他的鏡頭裡,例如紛往踏來從不同車站上上下下的各種小販、從車窗外探伸出去感受雨水的手、順著鐵皮車廂頂滴漏的水珠、把玩著窗邊蜻蜓的男子、在車頂嗡嗡旋轉著的風扇;那些沿著鐵道移動之漫長旅程的百般趣味與聊賴,鏡頭,讓感受力在有限的車廂空間中無限綿延。

導演試圖像美國紀錄片大師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所提倡的觀察式拍攝,拍攝者像「牆上的蒼蠅」,讓被攝者忽略他和鏡頭的存在;但從某些乘客的細微反應,我們可以看到部分人們意識到鏡頭的在場,瞄向鏡頭的眼神一閃而過,然而我們沒有額外的資訊得知他是如何攜帶著他的攝影機,以何種姿態面對被攝者,某些時刻他(與攝影機)在摩肩擦踵的車廂中,和乘客們一同站立其間,鏡頭平視身旁的人們;某些時刻,鏡頭又好似隨著導演,縮坐在某個座位上,看向斜前方的其他乘客,在椅背與椅背的空隙中,窺視、觀察。《鐵道撿風景》令人聯想到另一部同樣拍攝火車車廂內的紀錄片《鐵道》(The Iron Ministry,2014),但薩波不像導演史杰鵬(J.P. Sniadecki)在那部拍攝中國鐵路的紀錄片中,以旁觀角度紀錄下乘客的行為舉止之餘,某些時候也與被攝者互動。在《鐵道撿風景》一片中,導演薩波從頭到尾都是以固定的鏡頭拍攝,不主動對被攝者提問;他默默地觀察、撿拾屬於泰國社會文化中的多樣性,從泰國北部一路到泰南,從僧侶、老少婦孺到戴著頭巾的穆斯林婦女,導演像是採集者,沿著一條條鐵道路線,透過鏡頭一一撿拾那些觸動他的吉光片羽。

《鐵道撿風景》片頭的字卡,是十九世紀末鐵路啟用時,泰皇拉瑪五世朱拉隆功致上的祝禱詞,可以清楚地看到,鐵路與國家現代化進程的關係,表徵著暹羅這國度因著火車通車,而對未來之繁榮與富庶的期待。開場那顆從火車尾端拍攝火車離站的一鏡到底鏡頭,正是暗喻了火車通車後所肩負的使命,滿載著具體的人與貨物、抽象的理想與希望,遠離象徵著非現代、傳統的農村——鐵軌兩旁不見人影,只見狗兒數隻;駛入黝黑的隧道中,揮別一切舊有的,通往未知,洞口越變越小、越變越小,最終消失在黑暗之中。那隧道又像是時光機般,緊接而來的,是關於泰國鐵路的前身,導演以黑白老照片,訴說著早期蒸氣火車進站時的景況,如何運用鐵軌來調度車輛。影片末段,再次以黑白老照片呈現,聲音講述著鐵路和殖民帝國在東南亞佈局的關係,以一種回憶的口吻悠悠道來,宛若飄蕩在夜間狹長車廂廊道的歷史鬼魂,只聞聲響,但不見人影,答話者描述著他沿著鐵路展開調查的經歷,模擬重現一百多年前的鐵路工作樣貌,相隔一世紀,沿著鐵道一條條踏查的精神,正與導演薩波疊合。

「曼谷越來越現代了」,畫面從歷史影像轉接到車廂裡的談話,過去與當代,因著共享的元素而連接在一起,突然有種時空延綿跳接的錯覺,但眼前的這位怎麼看也不像是經歷了拉瑪五世時期的人;是人是鬼,《鐵道撿風景》刻意模糊了界線,規律的火車行駛聲穩穩地向前,「你想睡了嗎?」「這火車的節奏令人想睡。」光影順著車窗透入映照在這穿越世紀的車廂壁面,這在夢中,亦是夢醒?

第二部分:延伸問題

一、《鐵道撿風景》的形式特出,全片都以車廂內的場景為拍攝畫面,沒有任何主要角色,也沒有傳統紀錄片會看到的典型訪談畫面,你喜歡這樣的影片表現形式嗎?請分享你的原因。

二、導演為什麼要在影片前後放置鐵路的老照片,並以類似說書人的口吻娓娓道來,你認為導演這麼做的用意為何?

三、你如何理解《鐵道撿風景》中,那位唯一一位與鏡頭互動的人物角色與作用?

四、你認為片名取作「Railway Sleepers」的原因是什麼?

 

作者:謝以萱

畢業於臺大人類學系,生於島嶼秋冬交疊之際。本業人類學,業餘的電影愛好者,反安保電影俱樂部成員。視影像和文字為與大眾溝通的媒介,試圖在電影的場域中以人類學的精神做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