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與影像(下):舞蹈電影構築之劇場儀式體驗,以《行者》為例

文/白哲

另一種身體

關於現代舞的構成元素,除了身體動作的開放外,在概念上,很大一部分其實來自於繪畫與電影的啟發,例如知名的碧娜鮑許,她所引領的舞蹈劇場在形式的創新上,取自繪畫的拼貼性,以及電影的蒙太奇手法,展現了不同於古典芭雷舞的樣貌,反倒更接近蘇聯導演艾森斯坦的電影,由各自獨立的片段排序後,成為一個擁有整體性的作品。

當現代舞破除了線性敘事,也就是沒有明確的故事或敘事作為背景時,要如何觀看?

從上一篇文章關於身體的討論中,即使是施展不同質地的身體,在舞蹈形式中,都有訴說的故事及情感。在此系列的下半場,本文將透過紀錄片《行者》,來討論關於舞蹈影像,或所謂舞蹈電影(dance film),必須要留意的地方,一者是舞蹈的再現,另一者,則是透過電影這項媒介,如何調用視覺與聽覺的傳播,形成宛如編舞的效果。

攝影機靜走

《行者》花費十年時間拍攝,記錄無垢舞蹈劇場一點一滴磨練舞者的身體與作品,紀錄片主要聚焦在創辦者林麗珍的舞蹈生涯歷程,依據天地人三部曲《醮》、《花神祭》、《觀》的發展軌跡,穿插著宛如夢境般魔幻的舞蹈影像片段。

空緩靈動,常常被用來形如無垢舞蹈劇場的演出風格,動作慢沈,但是好像有著訴說不盡的話語,會持續迴盪著。紀錄片一開頭,先以林麗珍思索《醮》這件作品,經歷了內在消化後得出的體驗,說明取材自民間習俗,要如何從劇場的儀式性觸及人的欲望跟情感,展演曾經活過的生命之過程。

在《醮》之中,布幔是重要的元素,但這一匹布展了開來,編舞者期望所有的歷史情感都回到這塊布料之中。在《行者》之中,舞蹈作品的影像紀錄帶有更強烈的編導性質,更為聚焦在整齣舞作的局部,進以凸顯舞者演出的狀態,例如跟服裝的關係,在演出時會撫摸、會充滿勁道地觸及那塊布料。

舞蹈影像在海岸邊的取景,呼應了故事原型中「流水」這項元素,男舞者以狂亂身姿,揮舞著火把,再來就是大片迎風而起的紅布。攝影機所抉選的視角,每一幅畫面都像是繪畫或可說是靜態攝影,然後再緩緩移動,銜接起正在敘說的故事。

《醮》從人鬼之間的呼應起頭,因此先是淨場,鼓聲落下配上擊打動作的畫面,燈籠的逆光特寫,用短短的鏡頭配合,建立起氛圍,配樂是越來越急促的快速節奏之時,配合的畫面採用抽格慢動作效果,雖然是舞蹈演出的記錄片段,卻是以影像的方式,對《醮》這齣作品進行重構。

呼應《醮》的舞蹈影像段落,開場便切入高聳的樹林之中,塗抹白粉的女舞者緩緩走進林木之間,下一個鏡頭再切換到打赤膊、抹油的男舞者,凝神呼吸。攝影機以水平推軌從左到右移動,像是順著舞者的氣息流動,然後捧火者現身縹緲的林霧間。

在接下來《花神祭》跟《觀》兩部舞蹈劇場的紀錄中,我們可以看見更多舞蹈影像段落,透過影像建造儀式氛圍,縱使觀眾並不在現場,劇場的嚴肅跟神秘在影像的時間與運動之中,似乎被扣合、聯繫起來了。

如何低調地跳舞

《花神祭》的主軸是人與神,此處的神有其精神性,也具備著普世面向,就在生活與自然之中。劇組一行人來到陽明山上,青苔佈滿了岩石,攝影機的慢速快門拍攝流水,形成了影像獨有的流動感,舞者棲於一個角落,構成了舞者所在的自然環境氣氛,代表核心意象的男女舞者互相依偎,以這幅自然為背景,再轉場進入到劇場空間裡面,背景變成了低調極簡的舞台,卻毫不違和。

在此處影像呈現了自然中與劇場內的空間銜接,把握的元素是「純粹」,這是無垢舞蹈劇場的特質,自然有水流、植物,舞者在其中活動,配合著環境呼吸,這樣以內斂作為表達的方式,到了燈光毫不張揚的劇場設置中,也就是回到了呼吸與身體本身。

舞者分享時坦言說道,他們看似走得很緩慢,幾乎也沒什麼大開大闔的動作,好像不是平常認知的跳舞,然而進入排練與跳作品時,完全是水深火熱。就像是要跟自然融為一氣,身體在訓練時,就要先從專心開始,去除意念中紛雜思緒,呈現進入完全專注的表現,而非僅僅是按照劇本譜寫好的表演。

攝影機在此處的設置,是多以在固定景框中捕捉狀態,觀看舞者靜坐到進行延展,看見肌肉如何一寸寸舒展開,汗珠都被逼了出來。排練的紀錄片段,要求舞者在旋轉時,身體必須安放好自己的重心,做到和諧的肌肉控制,卻又不是完全靠頭腦操控,投入絕對的專注,讓觀者沒意識到如何走了到這一步,以這樣的質地呈現發生在日常生活周遭,明明是溫柔卻常常遭到忽略的感情。

這般訓練、調整身體的方式,幾乎像是在進行雕塑一樣,在穿插的舞蹈影像中,則是以匍匐的男舞者,疊影、定格,然後再開始移動,定格寫生的模樣,就像是米開朗基羅經典的「大衛像」。

景框的劇場儀式

舞蹈影像要在銀幕內構築出劇場儀式體驗,這個嘗試與企圖可以在《觀》的段落,更加鮮明地進行觀看。

朦朧霧氣的山林水畔,舞者群面對著鏡頭,持柱者聞風不動而捧火者緩步向前,再接到下一顆樹枝的遠景鏡頭,聲音是持續的梵音吟唱,接著山林空景後就進入了劇場空間,一顆俯視盡頭好像是老鷹的視角,再變成女舞者與男舞者的特寫畫面。

誠如長期與無垢舞蹈劇場合作的美術設計葉錦添所說,每一次在合作中討論設計,都是創造發想的過程,思索著身體語言與聲音,關於衣服與彩妝,就會有意料外的質感產生。因為在舞蹈劇場中,要求的是舞者進入狀態,而非按譜演出動作,因此在舞蹈影像的構成上,元素也是如此匯聚、彼此搭配形成有機的變化,從聲音、構圖、到鏡頭移動,還有聲響要怎麼設計鋪陳,在景框中構成了整體感受。

《觀》演繹了一則神話,故事是關於鷹的族類,在原始的自然裡從有情以至無情,終於和諧歸於一。在舞蹈影像的編輯上,出現了因為逆光而產生的背海剪影,然後是碎石子地上,男舞者揮動長棍,一遍又一遍發出吼聲。

過程之中,林麗珍老師提醒,內心的感覺是跟著整個空間在流動,要享受周遭所發生的一切狀態,而影像的畫面則切換為進入山林,從湖水中舞者捧起了一盆火,在樹林中模糊而逐漸聚焦的慢動作,是男人的視線落到女舞者所象徵的白鳥,臨著水畔搖動手指的特寫,再接著,水中有了男女緩緩傾倒相互依偎的倒影。

攝影機彷彿成為了舞者一般,而且更加自由地移轉,從對著天空的手指,下一顆鏡頭觸摸著草地植被,然後到了水邊的岸石上,有一位行者緩緩移動,我們只能看見腳步壓得非常低,像是平行地面飄浮的雲,不知不覺間,手從懷裡拿出一粒小石頭,放下後再緩步前行。

從紀錄片素材到舞蹈影像,採取的攝影和編輯手法都不同以往,這是以電影的方式向劇場的儀式性致意,看似跳接,實則在自然的邏輯中,以身體為經緯貫穿起山霧、林間、海浪,而進入到劇場,在不同鏡頭的融接處,採取水平構圖與垂直構圖的前後鏡頭,形成了毫無違和的疊影,像是穿越了時間。

結語

舞蹈透過身體來揮灑,跟紀錄片一樣,兩者都是時間施力的過程,本文聚焦在紀錄片中呈現的現代舞面貌,希望能打開影像中的身體,開啟現場的身體與影像中的舞蹈,彼此關係的討論。

其實,在大眾文化的傳播中,音樂錄像(music video)中的舞蹈編輯,更是眾人日常熟悉的經驗。舞蹈從節奏到音樂,都匯合在已然成熟的載體中,透過串流平台,各種方便收視的智慧型手機和平板,舞蹈影像十分易於接觸與取得。

不論是流行舞蹈、傳統戲劇、現代舞,都可以見到影像相互滲透的痕跡。觀看影像,我們除了單純當作娛樂體驗放鬆享受,也可以作為讓自身動起來的素材——舞蹈,就在我們想要動作或靜止的時候,就開始跳了起來。

舞蹈電影中,從影像的思維編舞,透過影像特有的形式讓舞蹈有了不同面貌,我們去觀看、去拍攝、去跳舞,以此檢視舞蹈、身體和影像,便能有更多的機會在跨越不同領域後,結合各自特質,成為一個嶄新體驗,或許,就是一部新作品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