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與電影(下):臺灣特有種的棒球史詩《Kano》

撰文:黃致中

《Kano》是一部棒球電影,又不只是一部棒球電影。儘管打棒球確實佔去了它主要的位置與大量的時間,但它的意圖遠不只於講好一個打棒球的故事,而是揉合諸多歷史元素,以浪漫化的想像重塑編導心中1931年的嘉義。雖然難免有些細節會為了敘事方便或置入概念而刻意改編,但故事的確說得精彩,票房叫座,也在該年度掀起了一波熱潮。相較於把運動擺在電影核心的運動電影(如《翻滾吧》三部曲),《Kano》可說展示了另一種運動電影的王道。如果說前者追求的是「深」──深入挖掘運動員面臨的挑戰與該運動不為外行人所知的魅力;後者追求的就是「廣」──藉嘉農棒球隊為透鏡,廣角映照出他們所處的時代、土地與人群。在不少細節的選擇上比起追求史實的重現,更傾向於優先完成編導欲傳遞的浪漫化想像與意念,比起歷史電影或棒球電影,更適合它的描述或許是:一部以棒球為主題的史詩。

電影的起手就來個彷彿《百年孤寂》經典開頭的變奏:多年以後,當錠者博美乘著火車途經嘉義時,他會想起與嘉農棒球隊比賽的那個下午……戰爭時的灰藍色調、飢餓與泥濘,跨入嘉農棒球隊成軍的回想畫面後,色調立刻轉為溫暖陽光,欲傳遞的意圖可說非常明確:那是一個已然逝去的好時代。所謂好時代並非沒有苦難,並非事事順心,嘉農棒球隊初成軍可說是篳路藍縷,一場未贏的比賽被鄰里引為笑談,從選手到教練也是各有各的困境;然而好是好在仍能期許明天。這期許體現在山陽堂書店的收音機、市中心的中央噴水池、以及佔據極大戲份的嘉南大圳落成。這些選擇並不只是為了賦予一種時代感,而是因某種共性而被編導刻意拉在一起集中呈現。具體說:它們都是技術進步的象徵。能走入家庭、比過往音質更好的真空管收音機,須近代都市水利系統才得運作的噴水池,以及為解決灌溉與鹽害問題而生的嘉南大圳,技術進步塑造了時代變遷感,在本片不是「懷舊」,而是朝著「今天比昨天好,未來肯定會更好」的方向走去。這選擇無疑是容易遭受批評的,比如一味地強調這些光輝的意象,是否有過度美化之嫌?強行把不屬於該時間點的中央噴水池和嘉南大圳與嘉農棒球隊在1931年的逐夢之旅拉上關聯,是否略嫌刻意且有誤導觀眾之虞?這些批評自然是有可能成立的,如果只看這一部電影的話;但如果試著把《Kano》和果子電影的上一部作品《賽德克巴萊》做個對話,或許會更容易理解編導如此選擇的理由。

兩部電影看似風格迥異,歷史時間軸上卻剛好處在相鄰的兩年。1930年霧社事件,賽德克族人殺得血流成河、付出近乎滅族的慘痛犧牲;1931年嘉農棒球隊甲子園逐夢,一場奇蹟之旅凝聚了全場觀眾與嘉義市民的心。兩者溫差如此劇烈,卻都是當時歷史的一部分。如果那些悲傷的、沈重的話語在《賽德克巴萊》裡都已說盡,那麼在《Kano》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視角去說「還有這樣的可能性」也就容易理解。《Kano》不僅是在嘗試另一種訴說歷史的可能形式,更像是從根本上拒絕那股書寫臺灣歷史時幾乎難以避免的悲情色彩。從嘉農棒球隊剛開始屢戰屢敗卻仍傻樂呵地在場邊唱著歌,到近藤教練說「贏球哭什麼?開心都來不及了還哭!」、「輸球更不許哭!」的再三強調,《Kano》想說的或許相當明確:悲傷與痛苦當然都是有的,但臺灣人需要的或許不再是眼淚,而是那種能在必敗之局的場邊唱歌的樂觀態度,以及面對有如豪雨般迎面砸來的逆勢,仍能大喊「歡迎光臨」的硬頸精神。

雖然《Kano》花在練球和比賽的篇幅令它不愧為「棒球電影」,然而觀其在運動方面的刻畫,可說並無太多企圖心去深掘棒球的獨特魅力或做出有別於既往同類型電影的挑戰。觀眾只明白這群球員練得有多辛苦,然而優秀的棒球電影或許該考慮更進一步向觀眾展示某些專屬於棒球的魅力時刻,在苦練與勝利外更有些令人癡迷的什麼,就像每個球迷會有各自的棒球經,從棒球經可以切到各種人生與世界的隱喻,這不只是能讓球迷共鳴,更能讓那些自認看不懂棒球的人感覺看完電影就彷彿更了解這運動的有趣之處。《Kano》在這方面的表現只能說中規中矩,只有高校棒球的經典橋段加上「球者魂也」之類的古老精神論,或者用類似在《賽德克巴萊》裡的燭光眼神訓練搭配教練口白與一些訓練畫面一筆帶過,這部分實在有點可惜。幸好,至少有近藤教練的兩句話扛住了場面──「不要想著贏,要想不能輸」確實是出色的一句對白,為何不要想贏?勝利後的榮耀與歡喜,在勝負未定之前都是雜念。在那些最艱難的時刻,心裏想的只能是不能輸,不能輸給對手,更不能輸給自己。像這麼一句話說出口,就能讓觀眾窺探到某種精神的內在核心,比起「球正魂亦正也」之類刻有專屬於那時代印記的口號,更具有跨越時代的說服力。

又比如「蕃人跑得快,漢人打擊強,日本人擅長守備,這樣的隊伍是求都求不來的」,除了很好地總結了歷史上近藤教練的想法,也令觀眾耳目一新:原來還可以這麼想。雖然這句話難免帶有時代限制,總地說還是用各族群的刻板印象──雖然是正面的刻板印象──來反對當時對殖民地人民的歧視與污衊;但放到今天的臺灣看來又有些不一樣的感受。當年的「蕃人」、「漢人」與「日人」留下的血脈在數十年後的抬灣早已混成一塊,未來還會有更多元的血脈一同湧入,這多元有時會造成自我認同的恐慌,有些人忍不住想尋根溯源去找尋所謂「正統」的認同與自信,但這尋求或許從根本上就搞錯了方向。混雜不只是臺灣必然的歷史發展,甚至可以是臺灣的強項。如棒球發明於美國,由日本引入,在臺灣生出了自己的根。即使相關的劇情看似甲子園青春熱血的老調重彈,搭配臺灣獨特的歷史氛圍就成了全新的風景。這是為何那些以嘉南大圳為首、棒球之外的「日常」顯得如此重要,甚至編劇不惜把歷史上1930年的大圳完工式強行推遲到1931年的嘉農勝利遊行,讓這群剛得到全島冠軍的少年英雄瞬間變回單純的農林學生,為這場影響重大的工程歡呼慶賀。還刻意安排八田與一出場,像授勳的君王般給予學生嘉勉與鼓勵,這段或許會讓習慣批判殖民意識的觀眾看得坐立難安,質問這是否是對殖民者的歌頌?然而其意圖還得結合電影的收尾一起看:比賽後返回臺灣的船上,學生問教練一下船會看到歡呼的人潮?還是失望無言的鄉親?教練的回答是:「我們會看見,風吹動著一望無際的黃金稻田。」比賽雖然重要,是球員們賭上青春燃盡一切的勝負,但有些東西依然比比賽更重要,那是對土地的感情,對未來豐收的期待。上述情節並不能說全是對殖民者的歌頌,因為從錠者的「多年以後……」,戰時殘破的嘉義,可看到那期待早已不是殖民者所能應許,反倒是殖民者回頭向嘉農棒球隊尋求精神慰藉。電影的場景雖為虛構,那份期許卻是真實無虛。一個經典的青春甲子園敘事,配上土地的情感與浪漫化的臺灣歷史想像,使得《Kano》成為當之無愧的臺灣特有種棒球史詩。換去其他地方都不對,這就是唯有臺灣才能上演的故事。

一部優秀的運動電影能引領觀眾一窺運動員邁向榮光之路的片段,以及該運動需要稍稍入門才得領會的美妙之處;然而它的潛力不僅於此,其逐夢、困頓、考驗與最終勝利所自帶的戲劇張力,亦可從一個別緻的角度映照其所處的時代,凝聚情感與塑造共同想像。《Kano》是一次大手筆的嘗試,就其在當年造成的話題而言無疑是成功了;然而若要認真挑刺,自然也可以長篇大論地一一批評,畢竟它並未在各方面都做到滴水不漏,反倒比較像以一個先行者的姿態引起興趣和話題,而種種後續的論述與知識的補完都是在觀眾開始感興趣之後才更有意義。從這個角度,《Kano》的功績已不可否認。與其苛求它做到如何盡善盡美,更好的問題或許是有沒有後來者能踏著它已鋪好的台階更上一步,如同片中那場拼盡全力但結果未盡完美的比賽,勝負只是一時,更令人期待的仍是賽後回首望去,能否看見那片豐收的稻田。那想必是《Kano》的劇組,乃至每一位喜歡它的觀眾,內心真實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