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答客問之《電影版聲之形》

撰文:黃致中

2016年是日本動畫電影值得銘記的一年,前有《你的名字》掀起票房與討論狂潮,後有《電影版聲之形》拱起另一波高峰,對影迷無疑是一段幸福又痛苦(心裡幸福,荷包痛苦)的時光。《聲之形》關注聽障學生的霸凌題材,探討以加害者與被害者為核心的人們在事件當下及其後的變化,溫柔卻又觸痛人心,讓看完電影的觀眾都忍不住想說幾句,在國家電影中心舉辦面向青年學子的觀影體驗與映後座談中也有一波熱情的討論與映後回饋。礙於時間有限,那些未能充分展開的問題,就由「青春答客問」延續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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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覺得怪怪的,為什麼硝子媽媽要等到壞了八個助聽器才到學校來?要是助聽器這麼貴,壞一兩個就應該要有反應了吧?

A1:能看到這一點,表示你看得很仔細也很有批判思考的能力喔!電影礙於時間有限,許多角色未能如原作般充分展開,但只要捉住編導精心挑選呈現的幾個面向,依舊能理解這看似不合理的舉動背後的合理性。

要梳理這問題,核心人物自然是硝子的媽媽。從後續的互動可充份看出她強硬的性格。而八個助聽器可說是從另一種方向補充了她的性格特質。為何強硬的她選擇忍耐?背後有個沒有說出口卻呼之欲出的期待,與刻意選擇讓硝子進入普通小學就可以看出來:她希望硝子能自己解決問題,即使與週遭同學不同,也希望她能在這樣的環境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腳步。

那八個助聽器的忍耐與等待展現了這份期待的堅定。一般父母很可能不會等,大概壞掉兩三個就介入處理;她忍了,因為知道自己一出手,爭端大概會立刻被解決,卻不會有真正的改變。然而就當時的情況,硝子也無力靠自己去解決問題,於是這份過於沈重的等待最後還是落空了。

Q2:前面小學的劇情雖然很短,卻給我很深的絕望感。我覺得每個人都好討厭(女主角除外),悲劇無法避免,只是一直重演。即使電影結局是好的,回到現實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A2:相信看完電影的觀眾多少能感受到那份絕望,而且那並不是來自某種刻意營造的人性扭曲或畫面上的殘酷,剛好相反,其根源正是原作與編導精心營造出的日常感。裡面的每個角色都不算特別邪惡,即使行為看起來再討厭,其行動都有其背後自成的道理,而且在現實生活中並不罕見。

稍稍梳理一下:對硝子的霸凌,許多人會怪老師不作為,但這其實跳了一步。首先該問的是她為什麼會被轉學到這裡,而非專為聽障學生設立的特殊學校?誠如上述,這是她母親的期待。原作漫畫為這份太過強硬的期待給了個合理的解釋:最初正是因為硝子的聽障,夫家把責任全都推給硝子媽媽並提出離婚,導致硝子媽媽必須扛起一切,同時對女兒「不能輸給一般孩子」的想法也格外強烈。這設置很好,但即使不多解釋,母親的願望也不難理解。這願望本身的確含有「終究是為了孩子好」的心意,然而得到的卻是壞結果,可說是好心做了壞事。(就原作的角度可以更往前追到夫家的逃避責任才是一切的起因,但電影刪了這段情節,故不多闡釋。)

再來才是老師的不作為。電影已展現出老師的冷漠。原作漫畫的老師則更過分,甚至有略為助長霸凌行為的行為(都是小動作,一句話或一聲嗤笑,影響卻是巨大的);電影選擇刪除過分的情節,造成另一種效果:老師不需要真的「壞」,只要漠視就能造成夠大的傷害了。要指責老師很簡單,因為我們都熟悉一種英雄敘事的文本:某個強大的老師妥善巧妙地解決了一切難題;然而這種把問題都推給「某個扛得起一切的人來解決」,是否也漠視了另一個可能:要是那個人根本就不存在呢?

最後是同學們。除了主要的霸凌者將也,另一個觀看重點是兩位女同學:植野與川井。她們代表了在霸凌行為中佔最多數的兩群人:主動助長者與被動助長者。主動助長者不直接傷害,卻用敵意的態度和耳語讓被害者更孤立無援;而被動助長者只會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像不沾鍋一般遊走於兩者之間。關於植野與川井有個有趣的事實:同為偏負面的角色,讀者對植野的好惡相當分歧,許多人討厭她的同時,卻也有一定數量的人表示能理解她的想法;但對川井則幾乎是一致地厭惡。這現象非常有趣:單論「誰要負責」,主動助長者無疑躲不掉,被動助長者則很容易脫身避責,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真如川井宣稱的那樣潔白無瑕。相較之下,觀眾顯然更相信佐野所說的那句:「我當時覺得你們兩個都很可怕。」

其實將也的兩個朋友:島田與廣瀨也是跟川井同樣的定位,值得同樣的厭惡,只是戲份不重,故焦點常會被放在川井身上。把被動助長者如川井提到與主動助長者同樣的位置,展示於觀眾面前令其無可迴避,是《聲之形》值得稱讚的設計。在霸凌行為發生,我們最可能扮演的角色經常就遊走在植野與川井之間。如果川井閃閃的淚光無法說服你她是無辜,如果島田與廣瀨對將也揮下的拳頭無法說服你他們是正義,那麽該怎麼做?電影展示出一個難以逾越的日常,一切都如此合理、無法避免地發生了,畢竟日常裡就是沒有那個超越者,只有一群能力不足的平凡人,扛不住問題,又無法面對後果,最終就有人被犧牲,先是硝子,後是將也。認知到造成傷害的事實是源於自己的軟弱,才可能在某些時刻付出比所謂的日常更多一點點的勇氣,如果多幾個人站在硝子身邊會怎樣? 如果多幾個人站在佐野身邊會怎樣?如果多幾個人在植野幫硝子抄筆記時協助她、如果多幾個人認真地對將也說別再這樣了……

電影無法阻止任何惡行,它只能對我們展示邪惡的庸常,要戰勝邪惡唯有讓庸常的自己更往前進一點點,更多一點點勇氣,現實的某人或某事才有可能真的被改變。

Q3:我對女主角也太快原諒男主角了。她是天使嗎?一般是不可能那麼快釋懷的吧,這樣反倒讓我覺得有點假。難道男主角道了歉就應該要原諒?

A3:這作品涉及不少沈重的議題,其一就是霸凌加害者與被害者間的和解,這隱含的風險讓它連載前在原作者與編輯部之間糾結了許久:到底該原諒嗎?非原諒不可嗎?輕易地原諒了會不會反而讓被霸凌者的困境顯得太輕盈?我試著提供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解釋,供您參考:

我不認為硝子對將也的原諒是太輕盈的處理,因為他們之間不只是加害與被害的關係,還多了另一層聯繫:共同經驗的分享者。將也在隨後遭到彷彿因果報應般的霸凌是個很關鍵的要素。那時太幼稚的將也,只是一味將自己的情緒發洩在硝子身上,失卻了最珍貴的機會(如果在硝子幫他擦桌子的那一刻就把話說開,之後能少去多少傷害,可惜那時的將也就是沒有能力把握住);但在五年後重逢的兩人,彼此都變得很多,而許多改變是在語言之外。聽不見聲音的硝子對語言背後的表情與動作或許比一般人更敏感,當她看見五年後的將也神情畏縮,眼光游移,用自己練出的手語笨拙地跟她交談。他這些年怎麼過的,即使不說硝子大概也感受到了。讓連繫成立的並不是道歉這形式本身,而是彼此都是受過傷的人,且至今仍為其所苦的事實。硝子長年被關在人們的溝通圈外,諷刺的是最能理解這份孤寂的,正是眼前這個曾經是加害者後來變成被害者的將也。

另一個關鍵是筆記本,作為硝子願望的重要象徵物,一個漂亮的細節:將也把筆記本丟進池子,硝子跳下池子並不是為了撿筆記本,而是把它沉到池底。一個曾經被自己親手沉沒的願望,被打破它的人重新撿起,念茲在茲地在五年後把它送回來,又用手說出當年自己的話。這動作代表的意義即使不足以讓硝子立刻相信他,至少給個機會試試看還是可以的。將也去找硝子的行動救了他的命(讓他一時淡忘了原本堅定的死志),而硝子此刻給他機會也在未來救了自己的命。幫助彼此生存或各自獨自湮滅,所差只是一個契機。而願意給予將也這個契機,正是硝子獨有的溫柔背後所蘊含的強大。